看到母亲那绝望而痛苦的神情,我不由得双膝跪下,向母亲解释说,这是上面的命令,不是我个人的意愿。
但母亲仍不原谅我,她甩开我的手说:“好吧,你去执行你上面的命令吧,不要再认我这个母亲,我现在就走!”

说着,老人家就流着泪,蹒跚地往外走,看到母亲那满头的白发,那痛苦的神情,我的心不由得一酸,忙跳起来,扑过去拉住母亲说:
“妈,我听您的,宁受处分也不杀杨杰了,您老人家息怒吧!我正打算送您和雪雪离开昆明,可我不能让您这样生着气走……”
我又赶紧把那几个特务叫回来,说情况有变,任务暂缓执行,而对毛人凤,我只好说,等我把家眷送离昆明再动手。
于是,毛人凤就催我尽快把家眷送往台湾,我担心毛人凤是要我把家眷送到台湾去做人质,所以,我决定先让家人去香港暂住,视局势发展再做安排。
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妻子时,妻子却说什么也非要我一同走,因为我与余素秋假戏真做之事,她早有耳闻,误以为我想支走她们,好与余素秋朝夕相处。
我一再向她解释说,那是工作需要。可她就是不信,我只好实话对她说:
“毛人凤早就有令,让我死守云南,即使云南解放了,也不准擅自离开。他已经向国防部为我申请了一份云南游击司令部司令的委任状,只要云南一丢失,我马上就得拉上云南所有的国民党武装进深山老林打游击。
你如果不愿走,那将来就得跟我进山打游击。反正毛人凤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肯让我去台湾的,他怕我会跟他争局长的位置。
我现在把你们安排到香港,也是为了我在紧急时刻好随机应变,不至于让我们全家都捏在毛人凤的手里……”
我这一番话,把妻子说服了,她虽然不完全相信我与余素秋只是为了工作,但却同意带着一家老小迁往香港。
于素秋(中)旧照图片来自网络
她一再叮嘱我保重自己,不要把功名利禄看得太重,一有机会,就赶快离开云南到香港去,再不要搞什么政治了。
说服了妻子,我又去劝说母亲,母亲正在她房内的八仙桌前念佛,桌上摆了一个精致的小香炉,插着几炷青烟袅袅的供香。
老人家嘴里念念有词,手上不停地捻着佛珠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了我一下,又微微地闭上。
我知道,她还在为杀杨杰之事生我的气,就赔着笑,向母亲说明了当时的紧张局势,劝她与雪雪一起去香港。
老人家开始说什么也不肯走,她说:“我走了,你想胡作非为吗?如果局势真的这么紧急,你不怕,我这把老骨头又怕什么?”
见母亲执意不走,我只好拉着母亲的手恳求说:“我不走,是因为有公务在身。如果因为工作而累及您老人家,我又如何担当得起?”
说着说着,我几乎要给母亲跪下了,母亲见我如此为难,才勉强同意去香港。
可是临别之时,当我把妻子、孩子一个个送上飞机之后,母亲却抓住飞机舷梯的铁栏杆,老泪纵横地说:“你把机票退了吧!我知道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啦……”
望着母亲那苍苍白发和瘦小多病的身躯,一股生离死别之情顿时涌上了心头,我真想跪在母亲脚下说:“老人家原谅我吧,孩儿要尽忠就不能尽孝了!”
然而,我不忍再去增加母亲的痛苦,只好强装笑脸安慰她说:“看您想到哪里去了?不管打仗不打仗,我都会很快去看您的!”
母亲泣不成声地摇着头,还是不肯上飞机,旅客几乎都上去了,我只好狠狠心,双手抱起母亲,含着泪把她抱上了飞机。
送走了家眷,又接到毛人凤催我暗杀杨杰等五人的电报,于是,我不得不布置暗杀任务。
我准备让手下人同时干掉这五个人,我自己则带着电台到余程万的二十六军军部去暂避一时,以躲过卢汉的追究。
余程万(左)旧照图片来自网络
正在我要下手之际,蒋介石突然从台湾飞到了重庆,并通知卢汉速往重庆去见他。
我知道,蒋介石亲往重庆,一定有新的部署,便担心昆明一声枪响会影响卢汉去重庆,所以连夜通知行动人员,暂缓动手,这才未构成我更大的罪恶。
1949年9月2日,卢汉接到命令之后,并未立即动身,而是推说身体有病,让龙泽汇代他去见蒋介石。
这一情况,使我和在云南的中央直属人员都非常紧张,我们担心,卢汉会突然来个兵变,对抗蒋介石。
于是,昆明附近的二十六军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,炮兵阵地的小钢炮全部脱去炮衣,炮口对准云南省政府办公大楼所在地——五华山,我也亲自到卢公馆对面的观察点去窥视卢汉的行动。
显而易见,卢汉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,他整夜在卧室里踱来踱去,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个没完,我也清楚,卢汉的焦虑不无道理。
当时,龙云在香港已通电宣布云南起义,而卢汉又是龙云的亲戚,是龙云一手提拔起来的,蒋介石难道不会怀疑他与龙云采取一致行动,而把他骗到重庆去软禁起来吗?
但如果他不去重庆,情况也许会更糟,昆明附近,二十六军的炮口正对着他;八十九军和第八军的部队也很快会向昆明靠拢,一场恶战迫在眉睫。
我非常担心,这种内乱外压的局面会迫使卢汉破釜沉舟,起义投共,所以,我命令所有公、秘特务武装也进入一级战备,并随时与二十六军、第八军保持密切联系,一旦卢汉起义,就联合起来,一举把他镇压下去。
卢汉旧照图片来自网络
这种紧张局势持续了三四天,直到9月6日,蒋经国乘飞机专程来接卢汉,卢汉不得已,随机飞走了,情况才有所缓和。不过,这种缓和只是表面上的,卢汉的保安团仍然扼守要地,他的亲信、部属,日夜用长途电话了解他在重庆的情况。
一旦他在重庆被扣,他的部下定会大闹起来,昆明的局势,必定混乱不堪,因此,我和余程万、李弥等人丝毫也不敢有所松懈。
幸亏当时西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张群,在蒋介石面前极力担保卢汉,加之李宗仁也想在云南发展自己的势力,已派桂系的张先炜兵团从百色逼近云南,蒋介石担心,中央军与卢汉保安团发生冲突后,李宗仁会乘虚而入,所以,当卢汉被迫答应在昆明来一次大搜捕,镇压云南的反蒋人士后,蒋介石就于9月9日把卢汉放回了昆明。
卢汉安然归来,我猜测他一定是答应了蒋介石的某些条件,果不出所料,卢汉专机刚到不久,我就接到电话,说徐远举已带十几名特务乘另一架专机,前往昆明。
放下电话,我马上让人为他们准备汽车和住房,并亲自开车去接徐远举。进了机场,我见到他们乘坐的飞机已经降落了。
我上前几步,抓住徐远举的手说:“你来得好快!我刚接到电话,你们就来了。”
他狡狯地冲我一笑:“这是老规矩,就是要让他们防不胜防嘛!”
我急于想要知道毛人凤派徐远举来昆明的目的,所以一上汽车就问:“毛先生有何新指示?”
徐远举也不急着回答,而是先掏出烟点着,然后对我说:
“你呀,怎么搞的?毛先生对你至今没干掉杨杰很生气。这是老头子指定的人,你懂吗?杨杰仗着自己在陆大当过校长,在军队将领中大搞反蒋活动,老头子恨透了他!”
听了他的话,我想,毛人凤看来要处分我了,可又一想,管他呢,如果撤销我的全部职务更好,我早就不想在云南这个火山口上待着了。
我一声不响地把车开回家,一进家门,徐远举就掏出一份名单递给我,说:“你看看,这是毛先生和老头子定的抓人名单,让咱俩负责。”
一听这话,我知道毛人凤并没有要处罚我的意思,而是想让我“将功折罪”。于是,我打开名单,扫了一眼,第一个就是杨杰,第二个是云南省参议会副参议长杨青田。
我不禁问:“卢汉能同意吗?”
徐远举又狡狯地一笑说:“你老弟就放心吧,卢汉在重庆已经答应老头子啦!我们马上就抓杨杰,押送重庆。其余的人也赶紧逮捕。”
我走到阳台上,把杨杰家的住宅指给徐远举看,并把我原先的计划告诉了他。他点点头说:“那好!就按原来的计划去抓杨杰,晚上全城再来个大搜捕。”
谁知,这天去抓杨杰时,竟扑了个空,经调查才知道,杨杰已在当日上午,乘客机逃往香港了。
没抓到杨杰,毛人凤气急败坏,命令我们立即来个全市大搜捕。
当天晚上10点钟,全市开始戒严。军警、宪兵全部出动,马路两边都布上了铁丝网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抓人的警车和三轮摩托车不时地在大街小巷呼啸而过,远远看去那一串串的车灯宛如黑夜中的鬼火。
我和徐远举分头率领军警、宪兵去查封各进步报刊、印刷厂,搜捕省参议会的进步参议员、各大专院校的进步师生以及各进步报社印刷厂的工作人员。
民国警察搜捕检查旧照图片来自网络
为了减轻放走杨杰的责任,我们见人就抓,不管是不是黑名单上的人,抓住再说。
9月9日,一夜的工夫,就抓了300多人,把个昆明市搞得乌烟瘴气,后来,此次搜捕被称作“九九整肃”。
10日早上,市内的大搜捕刚一结束,徐远举又亲自率领特务,前往城郊的53兵工厂去逮捕黑名单上的人。
我领人搜捕了一夜,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云南省警察局刑警大队长的电话,他说:“抓的人太多了,看守所已经装不下了,怎么办?”
我让他把能关犯人的房子全部腾出来。他答道:“能腾的都腾出来了。犯人连坐的地方都没啦!”
“那就让他们站着!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“现在站也站不下了。一间18平方米的牢房,就挤了40多个人!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就把刑事犯、小偷、强盗都放了。”
对方半晌没答话。我不耐烦地问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对方这才吞吞吐吐地反驳道:“那社会上不就乱了套?”
一夜的搜捕,虽抓了300多人,但我清楚,其中真正的共产党负责人并未抓到一个。杨杰走了,毛人凤对云南站的工作极为不满,现在又没抓到要犯,我必将再次遭到毛人凤的指责。
所以,我很烦躁,听见刑警大队长没完没了的询问,就更没好气地说:
“你怎么那么笨?现在你、我的责任是保住云南,对付共产党,那些刑事犯放出去,虽然乱了社会,但乱不了国家!”
说完,我把电话一摔,冲身边的秘书说:“马上请示毛先生,如何处理抓到的这些犯人!”
毛人凤的回电很简单:继续搜捕,我一两天内即赴昆明。
听说毛人凤要亲自来处理这些犯人,我倒松了口气,有他在,许多棘手的问题我就可以少担些责任了。
何况,我心里清楚,这种疯狂的大搜捕,不仅不可能挽救大局,而且还会激起民愤,导致云南丢掉得更快。
我身为云南站负责人,明知如此,却也不能有其他选择,只好等毛人凤前来,看看他有何高招。